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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书艺探微59】郭有生:民间书法在书法史上的地位
admin 2020/8/15
本文导读关键字:民间书法在书法史上的地位 郭有生

民间书法在书法史上的地位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   郭有生


说到民间书法,我们首先会考虑到这个概念的含义。从逻辑学的角度来说,下定义,要找到种差和邻近属概念,这样就会构成:“被定义者==种差+邻近属概念”这样的模式。最简单的定义,也许是“民间书法是指不能继承优秀传统书法的理、法、技、道,不能传承前代艺术成果的一种率性而书的大众书法”。

好多人瞧不起民间书法,但如果你从书法史看看,一定会大吃一惊。

在书法史上,有一个事实,即有了文字,才会有书法。而文字,大家的一个共识是劳动人民创造的,换一句话说,文字起源于民间,是民间那些从事各种劳作的普通部落成员创造的,或者说是他们创造了最原生态的书法。

 过去有个认识,认为是仓颉创造了文字,这在历史文献中有许多记载。比如《说文解字·叙》中说:“黄帝之史仓颉,见鸟兽蹄迒之迹,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,初造书契,百工以远,万品以察。”再如纬书《春秋元命苞》中,进一步记载仓颉“龙颜侈侈,四目灵光,实有睿德,生而能书。于是穷天地之变,仰观奎星圆曲之势,俯察龟文鸟羽山川,指掌而创文字,天为雨粟,鬼为夜哭,龙乃潜藏。”

但我们仔细一想,这种说法还是值得怀疑。

仓颉既然是黄帝的史官,而黄帝是生于公元前2717年,卒于公元前2599年,或者笼统的说仓颉生活在五帝时期,即约前30世纪初——约前21世纪初。那么在这之前有文字的踪迹吗?

有,如1962年在河南舞阳发现贾湖遗址,考古挖出了至少17个刻符,而且一些还刻在龟甲上,早于甲骨文,距今大约8000余年。再如,位于安徽蚌埠的双墩遗址,距今7000余年,却出土了630个刻符,很有甲骨文的模样,丰富多样,极为罕见。这些,专家都认为是原始文字。看来书法的根并非仓颉,而是远古的民间。从仰韶文化、马家窑遗址、龙山文化、大汶口文化等陶器、陶片上看到的各种刻符、准文字,无不说明这个问题。仓颉不过是一个集大成者,在文字的收集整理、创造推广中一定是做出了巨大的贡献。

我们再看书法史还会发现,民间书法是产生书法五体的源头和真正动力。

由大篆发展为小篆,这是一个事实,但大篆同时孕育了隶书。社会底层的人写大篆,嫌难,嫌繁琐,嫌规矩太多,于是为了简便快捷,就任笔为体、聚墨成形那样写了,于是出现了隶书的踪迹了。如秦武王初年的《秦川木牍》和《睡虎地秦简》,就有了隶意。到西汉宣帝时的《定县汉简》,标志着隶书的形成。但同时民间的书法,总是不按一条轨迹运行,于是同时孕育着楷书、行书和草书。如《敦煌汉简》,大约从西汉汉武帝末年到东汉中期的简书,其中《西部侯简》虽存隶法,但看起来已是楷书的模样。到东汉末年,《谷朗碑》《葛府君碑》,楷书已经逐渐形成。出土的1000余枚《居延纪年简》,从西汉汉武帝天汉二年(前99),到东汉光武帝建武八年,跨度长达132年之久,其中一些书法已蕴有行书和章草的笔调和结字之法。

当时这些所谓的草隶,明显的民间书法特征,因需匆匆写完,不守法度,挥笔而就,连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,由此而孕育了隶楷行草。于是,这些写法,终于被精英阶层注意,而吸纳加工,提炼完善,最终形成隶楷行草。可以说,没有这些民间书法,也就没有现在的书法五体。

以民间书法为主体的碑学,和以传统书法为主体的帖学,构成了书法中两大风格——有阳刚之美的壮美风格和有阴柔之美的优美风格。梁启超在其《饮冰室文集》中说:“南帖为圆笔之宗,北碑为方笔之祖。遒健雄浑、峻峭方整,北派之长也。《龙门二十品》、《爨龙颜碑》、《吊比干文》等为其代表。秀逸摇曳、含蓄潇洒,南派之长也。《兰亭》、《洛神》、《淳化阁帖》为其代表。”

书法史上所称的“碑”,也称“刻石”或“碑版”,包括碑刻、墓志、造像记、摩崖石刻等,其中虽有名家之作,但大多见于民间书法。其中魏碑更是耀眼,更是引人注目。从清代阮元首倡碑学,在《南北书派论》、《北碑南帖论》中提出了自己的观点,到康有为,其在《广艺舟双楫》中对北碑大家赞赏:“一曰魄力雄强,二曰气象浑穆,三曰笔法跳跃,四曰点画峻厚,五曰意态奇异,六曰精神飞动,七曰兴趣酣足,八曰骨法洞达,九曰结构天成,十曰血肉丰美”。碑学前呼后应,于是在书法界终成气候。由此而产生了邓石如赵之谦张裕钊、沈曾植、吴昌硕等众多碑学大家。

学习民间书法也是当代书法走出被规矩、程式陷于千人一面困境的重要途径,是自我突破、自我超越的的重要积淀,是最能触发创新思维的艺术踪迹,是追求返璞归真的有效方法。那些秦汉简帛、碑刻砖文,都为我们打开一个既古老又崭新的书法艺术世界,让我们的书法艺术焕发出新的光彩。历史上,取法民间书法,取得辉煌的艺术成就不乏其人,如钟繇为“正书之祖”,但他之前民间已有楷书类的书风影子出现,如三国时期的《马鞍山朱然墓刺》、《长沙走马楼竹简》,都能看到《宣示表》和《荐季直表》相似之处,因此他的楷书,不是从天而降,其受到民间书法的影响是必然的。再如唐代颜真卿,金开诚在《颜真卿的书法》一文中指出“五十岁(七五八年)以前属于前期。这是颜氏向古人和民间书法学习并消化吸收的阶段,楷书代表作是《千福寺多宝塔碑》(四十四岁)和《东方朔画赞》(四十六岁),前者从笔法到结体都明显地受到隋唐某些民间书手的影响。”后世的金农融魏楷于隶,而创漆书,总有《郑长猷造像》、《爨宝子碑》等的影子。

这些都表明千百万人参与的民间书法,因为有千百万的不同个性,千百万不同的审美观,千百万的创作实践,千百万的率性而书,千百万的风格特征,因此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借鉴学习资源。因为我们明白,一条道上走,只会看到一种风景;我们奔向四方,才能看到丰富多彩的艺术世界。艺术要防止教条、僵化,要防止艺术面目雷同撞车,我们就得重视从历代民间书法汲取营养。我们不仅需要典雅优美的传统风格,我们也需要浑朴拙厚、天真烂漫的民间风格。

民间书法也给我们许多启示。我们可以看到,民间书法虽然粗糙,但绝没有坠入亦步亦趋的规矩中;民间书法虽然受传统的影响小,但蕴含着艺术的自由精神;民间书法虽然时常率性落笔,但却常常能给我们创新的灵感;民间书法虽然有“丑”的一面,但从辩证法看来,丑在一定的条件下,会向美转化的。康有为说:“魏碑无不佳者,虽穷乡儿女造像,而骨血峻宕,拙厚中有异态,构字亦紧密非常,岂与晋世皆当书之会邪,何其工也?譬江汉游女之风诗,汉魏儿童之谣谚,自能蕴藉古雅,有后世学士所不能为者。”我们就是应当在这民间书法中看出精英书法所不具有的美。

这样看来,你还能小觑民间书法么?

 

 
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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